
潮新闻客户端陈连清

莞渭小学东墙边那丛芦苇,我入学那年就在了。秆粗,叶绿,花穗蓬松,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。风来时,它们一齐弯腰,又慢慢直起来。
1962年秋,我八岁。堂哥友清牵着我的手,把我送进学校的大门。门槛高,我抬腿迈过去的时候,差点绊倒。在校门口迎接新生的一只手扶住了我——是陈老师。
她就是一、二年级的班主任,叫陈连芳,短发,穿一件白布衫,袖口总是挽到小臂。她说话声音清脆悦耳,全班四十几个孩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教室后面不远是厕所,简易小屋,一个木架子下面几个坑。有一天课间,一个小同学踩空了,整个人掉进坑里,又臭又脏。陈老师闻声赶来,二话不说,一把推开木架子,弯下腰,伸手就把那小同学捞了上来。她自己身上也沾满了粪尿。
她把孩子拉到东边的水井旁。墙边就是那丛芦苇,花穗正好探到墙头,落在井台边上。井绳一把把放下去,桶底碰着水面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陈老师蹲在井台边,手指穿过冰凉的井水,一下一下搓洗那件沾满秽物的衣衫。
孩子站在一旁,低着头,小声问:“老师,臭吗?”
陈老师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,只是说:“你看,再脏的粪,清水一冲就净了。心里干净,手就不怕脏。”
水花溅起来,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。一个满身污秽,一个鬓发散乱。
洗完了,陈老师把孩子带回自己的寝室,用棉被把他裹起来。秋凉已深,孩子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陈老师坐在床边,拿毛巾擦自己身上的水渍,时不时看一眼被子里那双眼睛。
还有一次,是我自己。
课堂上想小便,憋了很久,不敢举手,终于“嗤嗤”地拉了出来。先是滚烫,后是冰凉。石板地面湿了一大片,我不敢动,把头埋在桌面上,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陈老师走过来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她转身出去,过了一会儿端来一畚箕稻草灰,蹲在我座位旁边,把灰轻轻洒在湿处,然后拿扫帚扫干净。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,甚至没有看我一眼。但那一刻,稻草灰吸尿的滋滋声,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温柔的声音。
后来我才知道,陈老师的丈夫柳老师,患肺结核病,住在莞小疗养,她既要负担繁重的教学,又要侍候久病的家人。她教了我们两年,从来没提过一个字。

图片由AI生成
三、四年级的时候,算术老师叫周冬青。个子小小的,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。她讲课极好,再难的应用题经她一讲,谁都听得懂。但她的家庭出身是地主。那时候,这几乎是原罪。
那些年,每次的批斗会她都少不了。有一次就在学校操场上,全校师生集合。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,她往前踉跄几步,眼镜“哐当”摔在水泥地上,镜片裂成蛛网状。她跪下去摸,摸了很久才把眼镜捡起来。戴上去的时候,我看见她透过那些裂纹的眼睛,像碎掉的玻璃珠子,这一下,人也好像苍老了十岁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翻出她送我的那本草稿纸。她希望我算术成绩能拔尖。封面上她用钢笔写了我的名字,末尾写了一行数字:“3.1415926”——圆周率。墨迹洇开一小团。
从那以后,她上课时再也不笑了。她还是能把题讲得很清楚,但她的眼睛不再看我们,只看黑板和课本。
五六年级的时候,教导主任叶西林兼任我们的语文老师。他高个子,瘦长脸,戴一副深度眼镜,镜片后面闪着温和的目光。他讲课时喜欢微微仰着头,像是在对着屋顶说话,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落到我们耳朵里。他教我们背古文,背到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时,他会停下来,眯起眼睛,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片天空。
有一次,班里一个蔡素琴同学在作文里写“秋天的田野真美丽”,叶老师把她叫到身边,指着方家洋的田园说:“你仔细看看,田野里有什么?稻子是黄的还是绿的?田埂上有草吗?有没有虫子叫?”蔡同学回去重写了一遍,写了稻穗、蟋蟀、露水、牛粪的味道。叶老师在班上念了那篇作文,念完之后只说了一句:“写你看见的,不要写你想到的。”这句话,我记了几十年。
临近毕业那年,叶老师被调到横峰小学去了。那天下午放学,同学们自发地聚到校门口,说要送送他。他挑着一副担子,一头是被褥,一头是书和教案,沿着南墙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我们跟在后头,没有人说话。走到“关庙堂”那座小石桥时,他回过头来,朝我们摆了摆手,说了句“回去吧”。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桥那头的拐弯处。我站在桥头,眼眶发酸,终于没有哭出来。
很多年后,我回过几次莞小。最后一次看见学校已经拆了。推土机把老宅院推成平地,碎瓦砾堆得到处都是。东墙没了,水井被填平了,只剩一个浅浅的凹坑。
但那丛芦苇还在。
它们就长在废墟边上,根扎进碎砖烂瓦里,穗子高高扬起,在风里摇着。风一来,它们一齐弯腰,又慢慢直起来。
风过莞河,墙边那丛芦苇的绒絮挣脱开来,飞过已不复存在的围墙,落进横峰水,跟着水流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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