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潮新闻客户端龙王们

又到七八月份,家乡桃子正上市,邻近奉化的沙溪的水蜜桃,个大而甜,毫不逊色于奉化水蜜桃,满公路两边都是桃子摊,炎暑购之,可大快朵颐。让我想起家乡的童年,家乡的桃园。
我啸天龙山故家旁有个桃园,存在不到二十年,现在早已不存,但我知其始末。
当年先把那块屋后荒山开垦,迁了一些坟墓,种上桃树,以路为界,分成上下两个桃园,大概有十几亩土地。这个桃园成林很快,桃树长得茂密,春天满树桃花,烂漫绚丽,不久即桃叶成荫,生满枝头的是累累果实。桃子是长满绒毛的,不成熟是连鸟儿都不吃的。但渐渐地成熟了。那是白桃,掩盖在桃叶丛中的白桃渐渐白起来,大起来,大的有小碗那么大,从桃园旁路过的人几乎能嗅到桃子的清香了。
那条路上,除了官地人上山拔草的孩子,还有干自留地活的村民,更多的是前白泥塘村的村民,他们从这里去官地或黄泽,或从那里回来,挑担的,提篮的,都要在爬上山岭后,在桃园边憩脚。官地村在这时总要在那路边搭起茅草棚,搭好床铺,派一两个男劳力在那里守护,怕桃子被偷。当时食品短缺,市场上桃子也没有得购买,即使有卖,人们也没钱去买,桃子又不能当饭吃,谁会去买呢?只有家里有小孩,想吃桃子,顺手牵羊,在路边摘几个回去,也许不能避免。村里规定,偷桃子被抓是要罚款甚至放电影的,禁规严厉,有多少人会去冒险?但对看守桃园的人,还是有压力的。

图片由AI生成
当时我村两个望桃园的人,一个是下德苗,因住在下村,故称下德苗。而上村也有个德苗,他们都姓魏,年纪也相仿,故称上德苗。一个是上村的启杜,姓余,是从天台做泥水匠而搬迁至官地的。
两人都是庄稼汉,为人直爽,可贵者,都欢喜看书,尤其爱看小说,都是我的忘年交。虽然他们年长我十多岁,是我二哥三哥的好朋友,但因为借书,我与他们极熟且意气相投。我在《农村中的读书人》中写过他们。因为望桃园,他们轮流住在桃厂里,尤其中午、晚上都不能离开,吃住都在那里,有时中午也会到我家把带来的中饭热了吃,或喝茶谈天。他们都会热情地邀我们:现在没人,你们要吃桃子,可以去摘几个吃吃。算是网开一面。但对于桃子,我家菜园地里也有种的,虽不如白桃那么品相好,但去那里偷摘,是不值得的。他们如果摘几个送给我们,我们也不会推辞。我最怕有读书小伙伴来,他们要偷桃,想叫我同去,我也避之唯恐不及。我家住在山里,好处是桃梅李果,样样不缺,吃水果兴趣不大,倒宁可帮望桃园的去看守桃园,阻止别人偷摘。他们对我们也是友好而放心的。
下德苗经常在我放学时,到我家看我从明溪中学老成老师处借回的《人民文学》,我要先做作业,他就在旁边看《人民文学》中的小说,一次因看刘心武的小说《班主任》,忘记了时间,居然看得暮色苍茫,掌灯时分,才惊醒过来,说,倒灶,夜了,要望桃园去了。临走,兴犹未尽,说,这篇《班主任》写得很好,然后走了。后来这《班主任》果然得了全国大奖。刘心武的出名,也从此开始,说明下德苗文化虽不高,但还是有点眼力的。后来他还偷偷地把他珍藏的古小说《宏碧缘》包上报纸借给我看,虽然那小说怎样,我已了无印象,但当时他把那称为封资修的小说借给我看,还是需要勇气的,我感谢他的慷慨。如今他早已不在人世,但想起他的爱好读书,与我共度过那么一段时光,还是留下深刻记忆。
启杜是晚上替换下德苗守桃园的,等于是值夜班,他叫我晚上去桃厂住宿做伴,他擅长讲故事,他读过的长篇小说很多,而且记忆好,能原原本本复述小说中的情节,我后来读《铁道游击队》,也是他借给我的,他讲《铁道游击队》《敌后武工队》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,太生动了,比我自己读它们还记忆深刻。那几个晚上,我们蜷缩在稻草铺成的简易竹床上,万籁俱寂,只有北风吹过松林(桃园旁是松林),呼啸作响,听他讲故事到半夜,也没有睡意。这样两个年龄相差很多的人,因为共同对书的爱好,沉浸其中,不知夜之黑暗,风之呼啸,现在想来,也是令人怀想的。可惜启杜也去世得很早,让我失去了一个爱好读书的朋友,至今想来,也令人叹息。
望桃园到桃子成熟,就是摘桃分桃的日子,那几天桃园是热闹的。摘下的白桃,个个白里透红,装满一箩筐,一担担放在我家堂前,有时过夜后,到第二天才挑下村去。那时把熟透的桃子剥去皮吃,也是很甜美的。桃子只有成熟透了,才好吃。但放不长久,马上烂掉了。那桃园空空如也,桃棚也拆掉了。两个望桃人,完成了任务,回去干别的农活去了。
桃园是要更换种植的,后来桃子渐渐生得少了,品相也不如以前的好,这个桃园也被挖掉了,开垦后又种上了桔子。那时,我已去外面读书了。
今天我怀念桃园,其实更怀念两个望桃人。说他们是脚踩泥土而仰望星空的人,是谈不上,但爱书人惺惺相惜,也算是围着一堆篝火共同取暖的人,总还是不错的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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